“德国统一之父”科尔:柏林墙倒塌纪实

本文是德国统一外部问题谈判负责人霍斯特•特尔切克的私人日记,如实记录了1989年11月9日当天,在波兰访问的时任联邦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在面对突发而来的柏林墙倒塌时的反应与应对。该日记收录于《329天:德国统一的内部视角》。
 
1989年11月9日,民主德国政府宣布允许公民申请访问联邦德国以及西柏林,当晚柏林墙在民主德国居民的压力下被迫开放。
 
1989年11月9日,星期四
 
怀着复杂的心情,今天中午我们从波恩飞往华沙。民主德国的局势不断戏剧性地紧张,而偏偏此时联邦总理要到波兰进行他的首次官方访问,这显然使他在过去的几天里充满了不快。过境移民潮仍在急剧增长:昨天有来自民主德国的11万多人,本周末开始将有近5万人,今年则会超过20万人。移居人数的跨越式增长使我们所有人都想起了1961年夏天那些戏剧性的日子,在当年的逃亡潮结束之际,(两德之间)竖起了柏林墙。
 
这次访问计划五天——离开波恩的时间很长,但对于即将进行的华沙会谈将产生的重要意义而言,这段很长的时间则是恰当的。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次联邦总理的访问需要如此深入的准备,这些准备也进行得极其艰难。
 
在先后与波兰总理塔德乌什·马佐维耶茨基(Tadeusz Mazowiecki),与莱赫·瓦文萨(Lech Walesa)和布罗尼斯瓦夫·盖雷梅克(Bronislaw Geremek)进行了首轮政治会谈以后,我们在科尔下榻的迎宾馆集合,一起去参加官方晚宴。出发前,总理还想听听波恩方面的最新消息,就像每次出国访问时一样,在华沙也只有通过安装在总理套房中的特殊电话线路才能如此。
 
像往常一样,科尔的感受令人难以猜测,只有迅速的指示和越来越匆忙的活动显示着他的不安和紧张。他同样经历了此刻几乎无人能够相信而且瞬间就会使波兰会谈退居次要位置的事情:柏林墙倒塌。
 
总理与波恩的塞特斯联系,后者通报了目前已知的情况:德国统一社会党(SED)政治局委员君特·沙博夫斯基(GünterSchabowski)在新闻发布会上宣读了一份声明。人们可以这样理解这份声明:从即刻起,所有的民主德国人都可以去联邦德国旅行。科尔嘱托塞特斯和自己随时保持联系。此外,他还试图与统一社会党新任总书记埃贡·克伦茨(Egon Krenz)取得联系,总理想尽快与其会晤,同样,一旦民主德国选出了总理,也尽快与后者会晤。
 
总理套房中的气氛交织在希望和忧虑之间。希望在于,它是统一社会党终结的开始;忧虑则是,它可能导致前往联邦德国的大规模逃亡。我自己在高兴中也夹杂着担心,然而快乐的感觉还是占了上风。我想到了东柏林和民主德国的朋友们,对他们来说,现在确确实实地打开了通往自由的大门。
 
眼下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条爆炸性的新闻。几分钟后,我们就到了原侯爵冯·拉迪泽维尔的宫殿,参加波兰总理马佐维耶茨基向联邦总理致敬的晚宴。在我们进餐的大厅里,1970年12月签署了《华沙条约》,今年2~4月则在厅内的圆桌边举行了政府与反对派的会谈,它们铺平了波兰通向民主的道路。
 
欢迎酒会上只有一个话题,而我则回想起我们下午与瓦文萨的会谈:抵达华沙后,科尔马上先和马佐维耶茨基会面,后者看上去虚弱不安,会谈中一根接一根地点雪茄。之后,瓦文萨以及波兰下议院(Sejm)中团结工会的议会党团主席盖雷梅克立刻来到总理下榻的帕科娃迎宾馆。瓦文萨,原格但斯克列宁船厂的电工,是一个外向的人,容易激动,声音很大,真诚而坦率。他的西服翻领上有一个很大的琴斯托霍瓦黑色圣母像①,突出了他深深的、有时让人感到几乎是孩子气的虔诚。盖雷梅克则完全不同:内向,安静,差不多是从容不迫的,他浓密的胡须更加强调了这一点。
 
会谈中,瓦文萨——他的谈话方式是预言式的——几乎只集中于民主德国的局势。他担心,民主德国不可预见的事件会使波兰局势在联邦德国政府眼里退居次要,大家可以清楚地觉察到这一担心。他直接问总理,如果民主德国开放柏林墙,总理将做些什么,难道不必竖起一道城墙?瓦文萨说,统一社会党无法贯彻改革,因为没有人再相信它,然而现在也没有另一个团体能够令人信服地引导并组织民主化进程,他看到的唯一道路是:开放柏林墙,允许有民主党派,宣布自由选举。瓦文萨还补充道,他非常吃惊,柏林墙竟然还立在那里,而最迟一两周后它就会被铲除。然后呢?民主德国的局势非常危险,他十分害怕发生革命式的骚乱。
 
科尔没能使他相信,无论民主德国发生什么事,都将保持波兰在德国对外政策中的重要意义。瓦文萨深深担忧,波兰可能再次沦为历史的牺牲品。
 
有些事情的确是事实:在德国国内时,对于是否能够通过这次访问彻底改善德波关系,我们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在与波兰的关系方面,科尔始终视自己为康拉德·阿登纳(Konrad Adenauer)的追随者,阿登纳在1949年的首次政府声明中就宣称,除了与法国、以色列和解以外,与波兰的和解也是德国对外政策的主要目标。1982年10月13日,科尔在当选为联邦总理后发表首次政府声明时,也与上述内容联系起来,强调自己拥护需要用生命去履行的《华沙条约》。由于1981年12月沃伊切赫·雅鲁泽尔斯基(WojciechJaruzelski)将军宣布波兰实行战争法,双方关系暂时冻结。在开始今天的访问以前,我们克服了许多障碍;曾经有过误解,围绕重新确定奥德-尼斯河边界以及在安娜贝格山进行祷告活动的问题有过争执。在边界问题上,来这里之前,科尔局限于重申历届政府所坚持的法律立场。但是,只要能够解读尤其是愿意解读各种言论的人,都知道这位联邦总理并不怀疑奥德-尼斯河边界的永久性。他没有较为坚定地阐述这一点,只不过是出于政党政治和国内政治的原因。他要避免奥德-尼斯河边界问题成为右派组织在国内政治斗争中的话题,而且从一开始就要确保自己的波兰政策赢得绝大多数人的赞成。为此,他也需要“被驱逐者”的支持,对我们来说特别重要的是,在这次旅行的准备阶段,波兰人就同意将关于生活在波兰的德国人的“文化认同”这一措辞放进共同声明中,借此,波兰方面首次正式承认了这些人的存在。
 
现在,这一切都退居次要。我们在拉迪泽维尔宫中品尝着鸡尾酒,同时,来自柏林的最新消息也在宴会中流传。每个人都试图了解民主德国领导层的决策细节。第一次冒出了联邦总理是否会中断访问的问题,但我们内部还没有谈到这一点。对此,我本人会感到深深的遗憾:为这次华沙访问已经投入了太多,而在未来的德波关系中,又有太多的事情要取决于这次访问。
 
然而,我们还是被发生的事件席卷进去。在拉迪泽维尔宫中大厅举行国宴仪式时,在端上一道道菜肴期间,人们不断将我叫到等候在前厅的记者面前,他们急切地等待着总理对柏林墙的开放表明态度。无人再对大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或者对科尔与马佐维耶茨基、瓦文萨在会谈中讨论了什么感兴趣。当我再次指出这次访问本身的意义时,收获的只有嘲讽的笑声。
 
官方晚宴后,联邦总理立刻前往记者们下榻的万豪酒店。他们对科尔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如何评估民主德国领导层作出的决定?他是否会终止对波兰的访问?总理显然努力保持镇静,主张在这个情绪激昂的时刻保持清醒并且冷静地思考以后的步骤。他强调自己要避免一切可能会导致波兰人留下如此印象的事情:因为民主德国的事件,现在他们的国家对我们来说变成了“第三位”。总理说,如果不是波兰和匈牙利借助其革命性的改革政策而担当了开路先锋的角色,最终民主德国的变化也不会出现。
 
科尔补充说,晚宴时他就告诉马佐维耶茨基,考虑将访问“分成两个部分”,也就是先结束华沙的会谈,以后再完成华沙以外的访问项目,马佐维耶茨基没有反对这一想法。总理公开承认,面对波兰东道主,他处于“极其为难的境地”,他非常注意“不要伤害波兰人的感情”,然而眼下,很可能和许多记者一样,他的感觉则是“在错误的时间,坐在错误的地方”。
 
另一方面,总理也要避免由于操之过急的决策而发出“错误的信号”,从而进一步点燃人们的情感。他是这样说的:“如果必须的话,我将采取不同寻常的手段全力应对这一局面。”总理解释道,现在东西方都在密切关注德国人是否从历史中吸取了教训,因此,要深思熟虑地作出反应并且注意语言用词。总理宣告:“现在正是书写世界历史的时刻。”他说,虽然没有人能够提到德国统一的时间,“但历史的车轮正在更快地运转”。
 
午夜,科尔让波恩的爱德华·阿克曼通过电话再次描述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件。估计在德国国内,此时大家都围坐在电视机前,而在华沙我们完全被切断了消息来源,甚至大使馆里也无法接收德国的电视画面。
 
我们再度考虑是否应该中断甚至终止华沙访问。总理犹豫不决,但原因只是这一步可能会在东道主那里产生负面影响。另外,我们也想起了阿登纳,1961年8月13日,在柏林墙竖起来的那一天,根据西方三大国的建议,他没有前往柏林,而是去奥格斯堡参加竞选活动。为此,许多德国人从来没有原谅他。今天,我们处于类似的局面吗?一些记者已经谈到了相似之处。
 
鉴于有关柏林墙戏剧性事件的报道,科尔倾向于中断华沙的访问,明天返回德国,不过他还要考虑考虑,先睡过今晚再说。此时已是凌晨1点钟了。(文/霍斯特•特尔切克)
 
①琴斯托霍瓦(Tschenstochau):波兰南部城市,位于瓦尔塔河流域,在历史上属于德国,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改属波兰。琴斯托霍瓦黑色圣母代表着波兰之母和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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